Saturday, March 16, 2013

星洲日报文艺春秋《话说蚊子》

 
话说蚊子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毅修
1. 多年以前

多年以前,校园前面是胶园,左边也是胶园,连绵的墨绿阴森幽暗;右边和后面都是椰园,椰干以千种姿态在空间绘出纵横交错的粗线条。

这一片土地纵然四季如夏,年尾依旧感受着换季的颜色,胶叶由绿转黄变橙,然后翻落成褐。多风的十二月,踩着单车路过,迎面尽是翩翩起舞的自然颜色,心情一样彩虹处处。年头开学,秃的枝桠开始有嫩芽绽放春意。换季,除了颜色,还有橡果爆裂和雀鸟啼鸣的提醒,生活或许贫瘠,却永不寂寞。

那时节,校舍就伫立在四面绿色屏风之中,矮矮的朴素,无华的半砖墙,竹帘一卷,自然采光。教室前的草坪上,还有薄薄的雾气挂在草尖上端,似纱下罩。单薄的白衣,抵御不了微沁的寒意,我瑟缩在教室里,伏案凝视,朦胧是美!

在茫茫的色彩光线里,我无法确定,是因为陶醉沉溺在自我的世界里,还是胶园椰林设下层层的保护网,那里没有骚扰的蚊子。

要说蚊子,只有某些肤质敏感的同学小腿上的"五分一角"。据说,那些酷似小硬币形状的痕迹,是蚊子叮咬后强留的吻痕,微红淡褐。我们不曾因为这些跟着同学到处跑动的蚊咬印记而好奇盯哨,即使溃烂流脓,蚊虫不就寻常人家的平常事。

我们不抓不挠,也没听说哪个同学高烧不退入院,什么溢血骨痛热症云云。教室的灯光不足,犹如家家户户生活的欠缺,甭说风扇空调,吃得饱穿得暖已经不容易。所以,谁还会因为蚊虫因为痕痒因为抓痕而诸多要求?蚊子要是飞过来了,手起掌落,一个不留意就是一滩倒霉的血迹。

或许,我是得天独厚的,人多了,蚊子就忽略了我,找别人去了。有时,被叮了,顺手抓一抓,再不然清水洗一洗,了无痕迹,皮肤维持着孩童应有的光滑水嫩。后来,从书里获悉,血液的酸碱性也是吸引蚊子的因素之一,那我庆幸自己不是蚊子的"那杯茶"。

其实,遥远的童年时代,宁静的农村里,家家户户都错落在绿荫丛中,太阳一偏西,正是蚊子喜宴的开始,殷殷嗡嗡办喜事的良辰吉时。然而,柴锅一烧开,炊烟袅袅,驱走了一些;另一些待男人锄下屋边草蔓,椰丝枯枝干叶一堆,点着火苗,烧开后盖上一层壤土,浓烟团团往上冒,人都熏开了,哪怕你蚊子不走?

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,我们还有一个免费的游戏。体力需要少许,吆喝外加少许,场所可以跃过来跳过去,屋旁的排水小沟,玩伴也不必三五成群,三几个毛头即可。我们静蹲在沟旁,自然有闻腥而至的蚊子,成群结队地以为寻着了恋爱的温床,盘旋在小黑头上,做爱做的事。我们互相注视着纷纷误闯陷阱的蚊子,忽然一个箭步,啪一声拍下,数数谁人猎杀最多,周而复始,却忘了三十六计,还有调虎离山之计,自己的小腿也成了其他蚊子的飨宴。

入夜,没有电视,甚至没有收音机,赶完功课看看图书,妈妈已经放下蚊帐,自己还钻进蚊帐里,仔细地巡视一回,绝对不让蚊子有机可乘,若是有那么一两只漏网的莽撞份子,妈妈也不会善罢甘休,非得把它们拍下捏烂不可。我们钻进蚊帐之后,妈妈从外头把蚊帐塞好,仿佛为我们筑起了一个安全的堡垒。纵然如此,熄了灯躺下后,耳际偶而还是有那么一只嗡嗡作响的冲锋敢死队。

睡不着了,我当然弹身而起,亮了灯,轮到我在蚊帐里寻找蚊子的下落。那已经是生活的一种经验,蚊子通常都是躲在角落里,都说那是我的堡垒了,你还能插翅而飞吗?我动了杀机,在我的城池里,生门已关,死路一条,剩下的是寻觅和藏匿的游戏,生死只是悬在时间上的问题而已。

如此严密的把关,我依然还有沦陷的时候,蚊帐里偶有拖着臃肿腹部栖在蚊帐边沿的黑点儿,细看腹部还透着暗红,飞行已是艰辛的一件事。我一拍一捺,手指上的血污应该是我战败的耻辱。

我记恨了,放学回来,空了,连你安置在积水小沟里的子子孙孙都捞起来,喂给了我藏在床底下的斗鱼。我忘了是谁教我的,斗鱼要藏在黑暗的地方,才会变得黑金黑金,好勇斗狠。你呀,蚊子,一样喜欢窝藏在黑暗的地方,把你拍了丢进饲养斗鱼的罐子里,让你漂在水面上,等待我的战将掠水一啄,成为"以形补形"的补充养份。

生活或许不富裕,但我肯定,生活是幸福的。我不喜欢杀蚊喷剂的味道,不管那是加了何种芬芳剂,对我来说永远刺鼻难闻。我也难于忍受蚊香的气味,空气中多了蚊香,我就有窒息的压迫感。妈妈当然知道我的怪癖,驱蚊灭蚊都赶在我回家之前,让我无忧,维护着我的喜恶,然后把日日月月年年在蚊帐里捉蚊的情景,留给了我难于磨灭的记忆。

2. 多年以后

多年以后,我回到了同一座校园,胶园椰林得费劲跟孩子讲解了。上学路上,两旁除了住宅还是住宅,住宅后面也是住宅。有一回家访,我和辅导老师和家教协会成员走进了这一片住宅区,才惊觉曾经广袤的林园真正走进了历史,住宅的后面的后面的后面都是住宅,廉价的中级的高尚的,林林总总,把斗鱼逼进观赏鱼店或是宠物店里的水族箱了。

于是,我梦里的林荫大道以及季节的霓裳都留在梦里。现实的生活里,太阳出来了,光灿灿,但也热烘烘。教室里的三把风扇增到四把,后来又搬来一把站立的大风扇,摆在课室后面,可高温依旧滞留,驱之不散,同学们无精打采,唤去洗了脸,回来还是恹恹的。

一个月下来,电费是惊人的四、五千令吉。我只能打早晨的主意,早上九点前不许开风扇,节省电流也是环保的号召。这也不是我的标新立异,打从中学时期,直至任教的几所学校,九点前不开风扇已是大家奉行的校规之一。节俭和环保,人文教学融合在学校生活中,应该没有反对的声音!

我的沾沾自喜稍纵即逝,早上巡视校园时,一位母亲匆匆找了过来,孩子的肤质比较敏感,早晨蚊子多,没了风扇,手脚都被叮得又红又肿。我暗忖,又是蚊子造的孽!她说,她能理解学校的苦心与难处,她孩子那班的电费由她来付。后来,老师们也纷纷反映了蚊子的问题,把我陷于两难的境地。

胶园离开了,椰林不见了,蚊子却一直徘徊在我的生活里面。如果说女儿是爸爸前世的情人,那么蚊子应该是我们前世不解的孽缘,痴痴缠过每一生每一世。今生我杀了若干,他日衍生的更多,吸血讨债疾病疼痛,烦扰牵拖,一生又一生。

我的电话打到市议员那里,要求市议会伸出援手,到学校来喷杀蚊雾,孽缘于是又加深了。那是一个星期日的早上,吩咐学校的保安人员把教室的门窗都打开了,灭蚊运动严阵以待。市议会工人调好化学药水,启动工具,白茫茫的烟雾带着浓浓呛鼻的气味,一团团的窜进课室,滚着向前,匍匐至每一个角落,然后化成人世间的烟尘,描成前因后果的轨迹。

第二个电话拨给了清洁工作的承包商,合约阐明,若有废置的器皿积水,滋生蚊虫,责任在于承包商,而非校方。我必须再三提醒对方,督促他们的工人认真打扫,蚊子的问题已经不是飞来一只打一只那么简单了。

然后,卫生局的官员到访了,说是例行公事,每个可能滋生蚊虫孑孑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,但凡花瓶水槽厕盆都不轻易放过。我陪着走了一圈,总之他们走到哪里,我就跟到哪里,因为上一回他们说在树下找到了一个积水的铁罐,养了孑孑。我循着他们给的简图找到了那个铁罐,那是填满混凝土,插杆拉绳维持交通秩序的废物利用,怎么可能积水呢?另一回更夸张,他们说棕榈树的叶梗上积水了,找到了三只孑孑。这样的例行公事,会不会走火入魔了?

说不清,总之附近有人被怀疑患上骨痛热,学校就成了他们检举的目标。虽然学校没有被他们翻了过来,但看着他们专挑最隐秘的地方检查,心里完全不是味道,尤其是一无所获后,跟我道谢离开的那一刻。最近一次,我终于忍无可忍了,脸色明显不悦,声音应该也高了八度,人家患病难道不可以是住宅区养的蚊子,或是他自己家养的蚊子吗?怎么学校要首当其冲,成为你们检查了又检查的地方?你们来了几次,难道学校不是清清洁洁,没有繁殖孑孑的积水吗?

我得到的答案是:职责所在。是职责,那我必须暗自浇熄心里开始蔓延的怒火,不想背负不近人情诸多为难的罪名。蚊子,这是你惹的祸,可恼了,小小的手脚,却挑起了人与人之间的矛盾,甚至摩擦。刁钻如你,不难知道,挥动的薄翅,从这家到那家,从这厢到那厢,细细震动的频率,着实成了是非争端的开始。

所以,装修房子的时候,我千叮万嘱,务必给每间卧室的窗口装上纱窗,把蚊子隔绝在外,容不了它们侵越我的领地。而我的朋友就成了蚊子折磨的对象,趁他就寝的时候,飞进了他的耳蜗里。那是可气,还是可笑呢?明明知道蚊子在耳蜗里呜呜嗡嗡地胡闹,却怎么都无法把它挖出来,后来那些近在耳膜的声音变成无比的疼痛,像钻进心坎的一枚针。

一个遭遇同样劫难的朋友分享了他的经验:关了所有的灯光,捻亮手电筒,往耳朵边靠近,蚊子就会循光线飞出来。我的朋友感叹,他当然也知道这一招,可找着了手电筒却发觉干电池已耗尽,没了用武之地。于是,一只小小的蚊子,在宁静的深夜里,硬生生地打破了两个人的好梦,醒在不知所措中。

这么一只蚊子,这么一个梁子,你与我,哪一世结下的深仇大恨,冤冤相报,绵延纠缠至今,仍旧无法说放下就放下!

Thursday, March 14, 2013

2012嘉应散文奖佳作

黄昏课情

我的黄昏班从妈妈的夜校开始。
那是一个物资贫乏的时代,妈妈得跟着村里的大队,随着季节的更替,有时下田割稻,有时上河岸鱼棚杀鱼,劳碌一天,也不过是几角钱的硬活。多年以后,哪个花钱没了节制,她就要唠叨,阮挣的钱得悉数交出,从早做到暝,做到死,什么都没有。记忆却是甜蜜的,一个大包也不过一分钱,她总有能耐藏起三几分钱,偷偷买零食与弟妹分享,聪颖勤奋如她,要能上学读书……
外婆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,妈妈上学的心愿,始终镇压在外婆低沉阴冷的声音之下:查某查人读什么书?读书是舅舅的责任,怎奈恨铁却不成钢,舅舅常摸早出门,随潮水的涨落,远远地躲到海上,捕鱼去了。外婆怎么拦也拦不了,舅舅仿佛就是海的孩子,涛声一唤,他就上了船,书包总要外公从鱼棚上找回来。
唯有夜幕低垂,和风吹来慵懒,外婆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葵扇,妈妈才像漏网的一尾鱼,挣脱枷锁,追着朗朗读书声,直奔那一列高脚亚答板棚,也不敢拾级而上,犹如塑在棚下的一个雕像,隔着栏杆,钦羡那一窗之遥的幸福。
其实,也不远,相对的一条街,树林仍密,这里一丛丛,那里一簇簇。悬在屋梁处的大光灯,偶尔随风轻晃,四周于是影影绰绰。妈妈努力地捕捉着从灯下不经意遗漏,且窜过晦暗的声音,然后一字一字捡拾收集,一句一句斟酌重复,念成自己的一卷册。

最后是一个年轻的老师发现了妈妈,每回妈妈跌入记忆的长廊,就津津乐道,她的好学打动了老师,破例让她免费上学,条件是在天黑之前,把各个课室的大光灯点上,妈妈当然求之不得。于是,妈妈以双重身份名正言顺地进入了夜校,既是学校的杂役,也是苦学的学生。
我想,那是妈妈记忆中颇重的一段。小时候,我们窝在胶林的小板屋,借着大光灯做功课,屋外冷不防的怪叫声,总把我们吓得直扑妈妈的怀抱,再叫就鸡皮疙瘩了。妈妈就开始演绎她叙事的本事:怕什么,那是猫头鹰,妈妈在夜校点灯的时候,它就站在梁上,妈妈去拿灯,它"扑"一声像衔着我的心飞开了,要不就斜着头睁着圆眼瞪我,或突然咕一声叫了,那才毛骨悚然!
妈妈的黄昏班其实也就那么三年的光景,第二次世界大战,日军入侵马来亚后,就挪成历史了。不过,可以上课求学的喜悦却伴着她一生,阅读的习惯也是她浇淋灌溉予我们的生命养份。争夺故事书和漫画,成了静谧寂寥的胶园生活的部份插曲。
那段围绕在妈妈身边争看连环图书的岁月,深深地影响着我日后的兴趣。四十多年后,我还印象深刻,那些香港作者群中,有一个叫伍寄萍。我的兴趣严重偏文,是妈妈的遗传,也是妈妈的影响;但是我每个公考成绩都硬把我编在理科班,读得我气喘吁吁,金星乱冒,头晕目眩。文科理科,妈妈哪懂得了多少,我们有书读,她就心满意足了。我只有自个儿去敲校长的门,要求转到文科。七十年代,重理轻文的观念可牢着,我被骂了出来。
后来的后来,我当掉了中六,进不了大学,一头栽进了师训学院,成了我的黄昏班前奏。
或许,有梦未圆,就业后就一直惦在心里。我总得到梦里走一趟,不想就此淹没在友辈们的口沫横飞中,编织自己的遗憾。我绝对是自己的主人,策划着撇下理性,感性出走。有人曾疑惑,我能有多少能耐?每天奔波六十公里,风尘雨露很快催人醒!我执意重修中六,弃理从文,抹掉之前的足迹,从头再走一遍,寻一个象牙梦!
一天工作下来,太阳也就偏西了,我只能报读黄昏班。傍晚六时的课,我五时就得乘搭公共巴士起程,往都门钻。卡斯督里,学院的名字,那个负责登记学员的书记,摆出许多宣传照片,都是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,说是校友。我要是专心上课,也将名列成功的行列,因为我的导师都是经验丰富学识渊博的学者。书记一页又一页地翻开老师的履历。
学院对面就是中央市场,我几乎忘了里面有些什么,应该没有那么多手工艺品,依稀有几个落魄的画家日夜绘着梦,同是天涯飘泊人。每回踏入中央市场,我都疾步上楼,无暇于左右两边的生活场景,寻至正中的杂饭档,囫囵吞下两令吉的菜饭,匆匆下楼,赶上第一堂课。
我开始感受生活的压力,报读四科,每科十五令吉,学费已是六十大元。此外,我再自修一科华文,加上每月房租,寄回的家用,自己的生活费,来来回回的交通费,都像活债主一样,准时向我伸手,我的负担着实加重了。长期的跋涉奔波,不说不疲惫,有时还真的在课堂上温习孩提时,封神榜连环图之姜太公钓鱼,尴尬不在话下。
许多时候,从课堂下来,窄窄的店屋梯级,似乎夹得更窄了,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。走出室外,华灯已上,把我的身影拉开,直排的店屋五脚基,忽然变得幽长,脚步拖着过去,没有课后的舒适和松懈感。蒸发的柏油路面,热气没有因为初降的夜色而收敛,尽是熙来攮往的汗酸和体臭。家,如果租屋也是家,那家还在三十公里外。巴士得赶上,才能重新回到暂时的安乐窝。
逐梦,其实并不是一件易事,少那么一点点毅力和坚持,或许回头就垮了。热带的天气多变,看似晴时,转个身骤雨即倾盆,雷电交加。我一向怕累赘,没有带伞的习惯,于是缩在骑楼下的身影不禁哆嗦。街灯把狂灌而下的水帘,照得格外萧瑟。寒灯下,如魅的钢筋森林仿佛急速冷切,揪着我的体温,一起踅进凄清。
我连泪都没有,只是心有戚戚焉。有时,雨和夜纠缠不清,拉拉扯扯地,既长且残。雨稍转弱,我已没有迟疑的缝隙,疾步剪破雨丝,急踏在时间的边界,循着富都的烟霭,搜索将要开出的末班车。如此天气,我不就是咻着气离群失散的羊羔,在紧急关头,跟车剪票员没有阴阳上去的"上上上",也幻化成落在心弦上的大珠小珠。
甜酸苦辣咸涩淡,尝了,喝口白水,漱一漱口,清了味蕾,人们不久就忘了曾经的滋味。我肯定,忘记是一件易事,要时时提醒自己去紧记一件事才是苦差。我要记的是一辈子的事,经过邓普勒公园,巴士是咆哮着上岭,又低嗥着下坡,望着窗外重叠的墨绿深壑,哪天说不好一个闪失,就此长伴山林。来到学院,如血的红色告示:老师生病暂停一周,老师出席会议,或在职课程暂停几天。三番四次,没有预先通知的临时告示,教人气急败坏,心情跌入谷底。回程,我一定打开车窗,让罩面而来的风,把脸吹麻打痹了。
这一生,要记的事太多,那就不曾闲了:不迟到,不早退,守时守诺,尽心尽职,旧事提了再提。有时,我也震撼于自己的长气,可以反复念叨,读书要趁年少。有时,我又折服于自己的辅导才华,无师可以自通,滔滔不绝语重心长,怕是稚子白了少年头,要诉说重头,已星转月移。我1993年进入华文专修班,2001年才被录取进入马大中文系,读书的心情已迥然不同了。
所以,只要有心,我愿意为孩子们重开黄昏班。我真的愿意准时给他们上课,尽力铺平他们的欠缺。我真的不忍心看到他们的那么一点点欠缺,被人以等级来区分,而铸成莫大的遗憾。我听不惯边缘少年这个名词,真的,孩子的纯真本来就不应该分级,是没有等级的。我也知晓明了,他们都累,其实我也累,但我四时半才下班,要重新回到课室,已是黄昏。
太阳底下,也没啥新鲜事,语言能力掌握得不理想,许多时候就沦为鸡同鸭讲,你有你说我有我讲,构成了思想的断层,像地震的板块,随时撼动整片土地,衍生层层叠叠的误会。我怎能无动于衷,向前一步,我们可以一起跨过去,继续未完的旅程;退后一步,手一滑,我怕捉不牢单薄的小手,让他翻落辍学的深渊。我有不舍,一个都不能少,做人做学问,都容不得你半途掉队。
角色的调换,我身为人师,已没有推搪塞责的余地。课终于开了,人又约在黄昏后。辗转传来,有父亲的声音:我以为没有祈望了,找不到人教,走一步就一步。他来了,竟然要教他,呵呵……
教室和草场在咫尺之间,男同学十之八九满头大汗,有者还湿了汗衫,猛扇着练习簿子,我的黄昏班残忍地锁住他们好动的因子。我还清楚听到欢乐的脚步声,搭着呼唤队友的迫切声调,仿佛从草场的末端一直追到課室的門檻前,又跟著踢開的足球急退至龍門陣地。我感受得到,他們還沒平復的心情依然在喘息,然後隨汗珠从发梢悄悄滴落。我微笑,孩子到底还是孩子,欢笑和玩乐,本来就是他们的权益,哪忍苛责?
心里,我暗暗盘算,如何用有限的时间把手上的粉笔幻变成天使的仙棒,在藏青的版图上撒下星光万千,刷落五年来的茫然和懵懂。艰辛工程的开始,总是有许多拉锯的心理奋战,迷路的精神和意志,费力地找了回来,虚臾又不告而别,云游而去。来来回回,我疲于奔波在精神战役的壕沟中,寻找失足受创的士兵,唇裂声沙地呼喊:回来,跟着我,看着我,别睡着了,千万别睡着了!
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,我也有心痛失控的时候,撕心裂肺地斥骂顽冥不灵的异议份子。还好,经过岁月的洗礼,脾气早已没了火气,只消三五分钟,我很快就收服了那些奔腾的无谓情绪,静心回到课业上,阐释字里行间隐藏的负担,已无关委不委屈。或许,不去期待,付出会显得更甜蜜,心路会与黄昏的云彩一样美丽。
前些日子,我偶然在脸书上发现了自己的照片,一个叫国忠的孩子偷拍上载的。我正在整理教材,拍得还挺丑的,肚腩都凸出来了,怎么没待我缩回去,但标题却写着:我们可爱的校长!嘿,不是说不准带手提电话来校吗?怎么又不听话了?几个调皮的男孩还肉麻兮兮地回应:我爱您,我也爱您。我尽是角质的老脸烘烘的热,不说红不红,尽管身边没人,就是羞!
我哪敢在人前提起,像是脸书,像是夜里焦急的守候。晚间九时下课,我守在校门口,殷殷盼着驶进校门的光柱,把孩子接走。百年老雨树,伸长枝桠,把漆黑撑在树梢之外,我和迟归的孩子都成了参差不齐的影子。守卫室旁的照明灯萦绕着无数的小飞虫,偶尔有一两只赴火的飞蛾。往往,跌落在身上的小黑虫儿,叫人捉起了痕痒,敏感地竖起了触觉,消耗着一天中最后的能源。
夜逐渐老去,可孩子不走,我和我的黄昏班还不能谢幕,还得挺在虎渡口等待,等待一个良心,给我鸣笛,准我卸妆!





Friday, February 22, 2013

遊戲的時光隧道


六日情<游戏的时光隧道>
1. 谁咯谁兵兵
有一片绿,梦回几度,记忆久久不去。
推开门,它就在那里,伸张平铺成茵,与蓝天白云各据一方。我可以赤脚缓步而过,让脚丫埋没在柔软的叶片中;我可以急步跑过,赶起歇息的麻雀;我可以扑倒于绿毯之上,嗅吸惊起的清香;我可以仰躺在绿波之上,想象云朵的形象;我也可以什么都不做,就站在门前,痴痴地凝望绿的恬静,细细地品尝绿的祥和。
更多更多时候,我特意踢开叶片,吓开匿身之中的蚱蜢,看它们飞弹而起,又遁身何处。身边应该还有一只黑狗,是的,我的阿乌,忙碌地随着蚱蜢逃遁的弧线,忽而高忽而低地扑跳。阿乌始终没有捉到它的好奇,最多把鼻尖塞进叶丛中,嗅了又嗅,又重新回到我的身边,等待蚱蜢的另一个迁徙。
绿的尽头是一列矮矮的教室,从英殖民时代走过来,灰蓝斑驳老态尽显。远远望去,教室越是矮短,犹如侧躺在那儿打盹,身著旧布衣的老头儿。她叫美以美,一个教会的支系,为何如此翻译,不曾有人解释,我给她自己的诠释:美,以美,真美。她之所以美,是因为我们可以三五成群,从绿的一头,嬉哈笑闹地追过那一片绿海,直奔她的怀抱,在她的掩护下,念成:谁咯谁兵兵,是谁今暝来做兵;谁咯谁贼贼,是谁今暝来做贼。
兵与贼,一方搜一方藏,一方追一方逃。校舍成了窝藏贼匪的巢穴,那一片绿就是亡命天涯的缺口,有能耐就可以置身其中,左弯右拐,让追兵穷于应付,拿你没辙,瘫坐喘气。游戏的规则有我们划定的边界,谁越了雷池,谁就淘汰"毙命"。成功围剿捕获的匪党必须押回营地,但阿兵哥啊,千万得打起精神,营里还得看紧,逮着的贼子,别让同党给救走,功亏一篑。
兵与贼,兵捉完了贼,即成贼,倒头遭人围捕。藏匿与追捕,诉说从头,不外一个简单的循环。不论你是腰缠万贯的公子哥儿,还是身无分文的草根庶民,手都得同样伸直,点兵遣将,一路数过去,是兵是贼,冥冥之中有数。如此数将过去,双脚还在,不跛不瘸,愿意来跑这么一趟,就有你驰骋的一片天地。即使渴了,教室旁的水龙头一转,冲刷而下的清泉就可往嘴里灌,完全免费。
生活不外如是,简单纯朴,在追逐之间,或许留下脚印,或许没有。要求极其简单,累了有一片绿绒,可以盘坐可以躺平可以揩汗可以呼吸。我们追过了游戏,确确实实地踩在真实的草地上,描绘我们的童年我们的生活。而现实生活的草图里,点指兵兵,兵兵贼贼,谁是贼?谁是兵?有没有可能,兵是贼来,贼是兵?
2. 呼咯
我着实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哪一籍贯的方言,抑或根本就不是华人方言。呼咯,在呼唤咯,呼朋唤友咯,小板房都有奔出的孩子,围聚在空地上,沙地泥地水泥地,都行,可以划上楚河汉界就行。
空地,突然从午睡中被吵醒,微睁着眼,不置可否地睨視着聚拢的孩子。随手拾起一根枯枝,深深地刻划过去,一个串字,经纬分明,泾渭分明,我们就可以完完全全把大地叫醒。
这边厢,苦守城池的故事開始了,沒有悲壯不悲壯,沒有感慨不感慨,只是殷殷期盼,设下层层关卡,拦截异议份子,拿下犯境的侵略者。沿着自己的堡垒,我们横着守,我们也竖着守,布下天罗地网,牢牢地等待着敌方的自投罗网,一网成擒。
那边厢,衝鋒陷陣的策略落實了,诱开守将,扰乱军心,让伺机抢攻的将士,直捣黄龙长驱而过。胆大,心得细;顾前,也得瞻后;可以左闪,亦可以右避,过关但不斩将。突破了最后的关卡,你还得要有能耐,重新叫阵,逆游回巢,完成长征,为自己的壮举欢呼,为自己的凯旋雀跃。
于是,奔驰的蹄声哒哒,撩起尘埃滚滚,漫天风沙。
于是,呼啸吆喝的声浪奔窜,仿古的战场兵慌马乱,边关吃紧,守不守得住?攻不攻得下?
游戏,包括生活的游戏,这样展开,各据一方的形势摆开,谁愿意苦守等待人们的侵犯蹂躏?心里有数,明白清楚,我们争相在命运的战场中,把自己标签成攻略者,主动攫取生活的资源。这一路,或许关关难过,关关过;又或许挫折连连,周而复始,终点又回到起点。
其实,也不必太敏感,那只是我们曾经的快乐时光,呼咯,大家就画线为界,尽情的奔跑,尽情的渲泄过剩的精力。而游戏的落幕,并不是太阳的隐没,也不是精疲力倦的迫使,更不是因为堆积的功课在施压,只是挥赶冲凉吃饭的藤鞭,招呼来了!
3. 吃肉
吃肉的妖精是一个小球,最好是网球。我们用的是旧球,可以看出它沧桑的脸皮,刻划着岁月的痕迹。
我也不知道同伴们从哪里找来的旧球,供应从不间断。有回妈妈放工回来,竟然塞了个旧网球给弟弟,是一样的老态龙钟。我一下子顿悟了,妈妈在附近的一所工厂帮行政人员洗衣,那是他们工余休闲的副产品。那带劲挥拍的英姿早已定格在我记忆橱窗的一隅,经年不移。
然而,球到了我们手里,就幻化成魔。我们像着了魔似的,时而争夺,时而逃避。它蓄劲待发的时候,是嗜血的出窍元神,凌厉的搜索着,可及,甚至不可及的猎物。你逃呢,还是不逃?三十六计,当然是逃为上策。有人拔腿就跑;有人弹开几尺,在安全的范围里观望;有人迈开了脚步,又心有不甘,几番回头,还想恋战。
非常的情势中,总有偏行虎山的顽强冒险家,挑衅着自己的命运,在魔掌的跟前晃动,等待一个错误计算,或是一个扑杀的落空。魔神觊觎多时,用力一甩,飞射而出的暗箭,对准赤裸的背脊,狠狠直击。
中,两只乱抓的小手,似乎抚摸不到痛的根源,哎呀哎呀地叫着悔不当初。旁观的笑声纷纷响应了他的滑稽,附和着暴动了起来。
几百年的道行一朝丧,小球恢复原形,柔软无力地贴着地面滚动,于是掀起了另一轮的争夺。离开了魔,这坠落红尘的精灵,马上引出更多现形的妖孽,或引长项背,或伸长臂膀,或鼓腮吐信,或舞爪勾钳,非得把小球占为己有。江湖于是尘土飞扬,哀鸿遍野,春秋战至当下。
谁一球在手,就如魔的附身,顿脚即撼地而摇,生杀一手操控。几番争夺,小球落入人手,风云逐渐变色,酝酿另一个杀戮的战场。弱肉强食的年代,谁没有幽幽的一个梦,手里握有一个宝,或是一只魔,从此掌控天下。我儿时的那一个魔球,就是吃肉的游戏,球在我手,吃在你身;球在你手,吃在我身。红肿或许,但不瘀青;痛,但不伤;当然也不会有一个暴跳如雷的家长,直喊:我要投诉,我要投诉!
走过悠悠岁月,试问,还有谁能够游走在魔与灵的边沿,因为一个球,一个破旧遗弃的球,让孩子痛在笑中,笑在痛中?
4. 放风筝
好久没有感觉风的经过,空气动也不动,炙人的闷着。
我于是怀念,曾经的风季,拂拭而过的温柔,串起了踩在河堤上的笑声。仰着小头儿,我们细数风筝婀娜的风姿,轻轻把手里的线放出去,仿佛也把自己放上了青天,享受翩翩的自由。
其实,我买不起一捆线,系不上挣扎在胸前的一只风筝。我站过了年少,在一旁用心记录每一个细节,沉默地参与风筝的季节。
我们始于屋檐下,风开始灌进来了,削薄了竹片,扎紧拉线成模。风筝的雏形在百般呵护下,穿上衣裳,就可以仿效潮州阿惹出花园了。出了花园,风筝以千种姿态翘首,可身上却千篇一律的素,素的脸谱,素的装扮,素的衣裳,一如村庄的朴实。
我只能帮着友人,把风筝牵到另一端,等待他的号令,放!我即刻顺风把风筝送上空中,主人在另一端轻扯线头,牵动了出发的一个梦。腾空的梦,能飞多远?我害怕有人中途拦截,梦断不知处,从此了无音讯,牵肠挂肚。
割风筝,他们说的,我无法理解,自由的天空自由的飞翔,为何要割人的风筝?有人舂碎玻璃,溶合了黏胶,来回涂抹在线上,成了凶器。于是,空中多了忐忑,揣揣不安的提防,害怕有只俯冲而下的风筝,缠住了你的风筝,线与线互相拉扯,最终有人断了线。
断了线的风筝,随风飘去,再也归不了家。地上群情汹涌,拔足追随风筝而去,穿过巷弄,跃过沟渠,涉过溪流,踏过草丛,却在树林边沿止了步,绝望地看着风筝兀自在树梢晃动,高高地结束了它的征途。喘息多于叹息,我们哈了腰,像给早夭的风筝一个最后的鞠躬。
那是哪一路的蛮横啊?从原始贯穿文明,侵占攫夺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。纵然你与世无争,一厢情愿地认为,那是你自由的天空。无奈,当你察觉,你已毫无防备地成为牺牲品。
多年以后,我凭记忆教导学生制作风筝,然后拉队到草场上,重温童年的无忧与不羁。然而,事与愿违,浓妆厚抹的风筝,妖艳地摇着臃肿的躯体,在空中转了转,打了几个圈圈,就俯冲而下,直插地面。
或许,我们的孩子已玩惯了电脑游戏,紧盯着智能手机传送简讯,低头成性,再也飞不上风筝了!
5. 玻璃弹珠
我喜欢它们清脆的声音。互相碰撞的时候,掉在地上的时候,它轻呼一声,弹了回来。我绝对有足够的时间摆个"谱示",顺手一捉,享受它的沁凉,在手心里依偎,我就觉得帅呆了。
我也喜欢它们的颜色,透明的珠子,藏着七彩的心。如果把珠子放在一起,马上绽开了五颜六色的花朵,然后凝固在时间的洪流里,叫人又爱又怜。所以,我珍惜地把它们收在口袋里,不时还要伸手去抚摸它们圆圆滑滑的玉体,确定了它们的存在。
我有的并不多,一手捉完,也仅有那么几粒,但感觉却是富有的。走在路上,它们在裤袋里,跟着脚步的节奏,温柔地滚动,细声地叮咛,我就仿佛拥有了无比的幸福。
直到有一天,我意外地发现,弟弟的玻璃弹珠装满了一大瓶子。我就开始疑惑了,我们没有太多的零用钱去拥有美丽的奢侈。走到村尾,围聚的孩子,讨论的是龙头,还是龙尾,游戏的季节已经轮替。
龙头龙尾,每人押三几个珠子,技术与运气一起赌上了。收齐了珠子,排成一字,定好一端是龙头,一端是龙尾。横着龙身,孩子们掷出自己手里的母珠,谁掷得最远,就优先"试剑"展示自己的本领。那还真是一门学问,母珠的重量,土地的表面,手臂的力度,都要拿捏得恰到好处,掷出的母珠才能不偏不倚地打中排在地上的珠子。
击中龙尾,啊哈,你就只赢那么一粒;击中龙头,整条龙就是你的了。我绝非个中高手,每每准备欢呼的时候,母珠忽然碰上沙砾,转个弯,和龙身擦身而过,徒留兴叹。倒是弟弟,天生有一种协调的本能,第一击就中了龍三,留下龍二和龍頭,其他珠子悉數進了他的瓶子。
还有另一个玩法,在地上画一个圆圈,收齐的珠子置于圈内,我们轮流在圈外击出珠子,击出多少就得多少。规则有二,手不准进入圈内,母珠也不可停留在圈内。进了圈子,就如判了监禁,没了自由,只有等待的份儿。
游戏的潮流,好像孩子群中的一个潜规则,该换就换,自自然然地,已经有了默契。玩过了童年,少年郎转向了运动,霸据了球场,依旧是不亦乐乎!唯独玻璃弹珠,寂寞无人问津,被弟弟一股脑儿地置入鱼缸,铺在底层,睡成珊瑚!
6. 陀螺
那些年,给我们几个小石子,我们就被锁上几小时。这是我最近收到的一封英语伊媚儿。那倒是真的,姐姐妹妹真的可以坐在地上,几个石子捉来捉去,就一个下午了。
那么,要是给男孩一块木头,又有什么花样呢?削削刻刻,在所难免。最好削成平顶椭圆身,像削平一头的鸡蛋,再在圆尖的那一端倒嵌一支钉,一个陀螺就成形了。套一句老话,给我们几个陀螺,就可以让男孩七情上面,兴奋有之,激动有之,慨叹有之,愤懑有之,焦虑有之,折腾有之,雀跃有之••••••
但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遗憾,因为从没完成自己的一个陀螺。我稍一迟疑,友伴们已爬上树干,寻找他们梦里的陀螺了。最好是蕃石榴树,枝干要够粗,陀螺才能成形。几个毛孩攀在树上,又砍又锯,末了,还要跳下树,连枝带叶合力拉下。你说,男孩是不是生来就应该这么粗犷?
他们都是天生的工匠,我忙完一遍功课,陀螺的轮廓已经削成。我只能束紧腰带,剩下一角钱,买一个。然而,轻轻弹一弹手里的陀螺,声音的空洞,告诉我它是弱不禁风的,让人一敲,说不好就一分为二了。瞧着人家手上自制的陀螺,我就是自叹不如。
游戏敲锣开场,就地取材画个圈。陀螺卷上幼绳,一甩一抽,陀螺就快速地在泥地上旋转。那只是过门,我们还得急急地利用手中幼绳,在旋转中的陀螺底部绕一两圈,轻快吊起陀螺,捉回手中。哪个慢了,垫在最后,陀螺就得放在圈内,让人轮流用陀螺抽打,心痛难免。直到那么一个得意忘形的家伙,掷出的陀螺脚步蹒跚,无力旋转,圈内的陀螺才能重见天日,进行复仇的计划。
或许,你会问我,有没有那么一个陀螺,在游戏中,被钉破,裂成两半?我听说,有那么一两回,但却从未目睹。村子里,孩子聚在一起,就有很多听说,听说某某的手被陀螺的钉子刺破了,听说某某的蕃石榴木陀螺所向无敌,听说弹起的陀螺刺伤了某某的眼睛,听说••••••
终究只是听说,我始终没有一个盲侠友伴,村里的蕃石榴树也没遭人砍伐殆尽。所以,听说,听听说说就好,信与不信,还得细心观察经验与智慧的化学作用,才能做准。
也就是说,陀螺,还是我们童年遗落的一个快乐因子!
Kee Lang Kok 601127075397
纪连国
16 Lorong Undan,
Taman Penting,
14300 Nibong Tebal,
SPS, Pulau Pinang,

Tuesday, February 19, 2013

串梦

串梦


那不是一个晴天,但也无风雨,阴阴的,尽是层层叠叠的云霭,低低地从天边压过来,仿佛就在屋檐不远处迂回。

我的心里是无止境的慌乱与惊悸,夜或许很快就要降临了。那种介于昏暗与漆黑之间的氛围,像是与生俱来的梦魇,害怕可就走不出来,无助地等待着被吞噬的命运。于是,我凄厉地扯着沙哑的声音哭喊,然后是咻着气的狗吠声,在嗖嗖的冷风中,可以感觉到那些纷纷围拢过来的脚步。我始终没有看到任何画面,只有毛骨悚然的声音。

“走开!走开!”总在千钧一发的关头,一个熟悉的声音叱喝着,追赶而来。我已从床上弹坐起来,汗湿了背心。午夜梦回,惶恐地睁开搜索的眼睛,妈妈就在床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。

“不是真的,是梦,只是一场恶梦!”

我扑进她的怀中,让她温柔的双手在我的四周筑起了安全的堡垒。那不是真的,我也这么告诉自己。那暖暖的胸部,我貼得越近,那种感觉越真实。有时,我就这样躺在妈妈的胸前,沉沉地睡去。

“傻孩子,是不是要一直赖在妈妈的怀里?”我嘴角漾起笑意,就是一动也不动。直到隔邻的小胖子撞见后,每回上学,总觉得他嘴角有那么一抹诡异的笑。他那双被脂肪挤得贼贼的小眼睛也总是喜欢在与同学们谈话时,有意无意地飘过来。我的梦也就越来越少了,身体也跟着壮了起来。

其实,也不是很大,十三、四岁的少年,阴毛开始浓密的日子。那阵子,总是觉得裤子窄窄的,很容易就充血冲动起来。有时候,觉得站起来也是一件尴尬的事;有时候,却又觉得那是一种骄傲。邻座那腼腆内向的男孩就总是遮遮掩掩的,尤其是上课前列队的时候,不是驼着背,就是靠着墙壁,身子没来由地缩向另一边。然而,无论他怎样的掩饰,裤裆处的突兀,已是不争的事实。

班上有几个把我们喊成读书仔的捣蛋分子,常常有意无意地过来撩拨男孩的沉默与不堪。他们把男孩逼到墙角,围在他的前面,瞪着他的裤裆,哗哗声地喊着。生性温和的他,显得手足无措,一会儿转动着身子,一会儿又顿足摆手,结果突兀的地方更是藏不住了。好几次,我也好奇地瞄了几眼,那倒是大得有点夸张。过后,那几个家伙,总是躲在队伍的后头,交头接耳地,小声说大声笑。

于是,我像一只猎食的兽,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,捕捉着声音的轨迹,伺机还原淫笑声中的荒诞故事。那是从来没有的渴望,我忽然好想融进那些人的生活,肆无忌惮地谈论裤裆里的那回事。

“……跟进厕所……不就知道……”

“要比啊?来啦……”说活的家伙还故意地缩腰提臀,连续地把腰部以下的部位往前推,明显地凸现了私隐的部分。

“轧将不迭!(kacang putih)”人群中又爆起了笑声,“不就小咯!”

我想起了一个太监的故事,从前有一个太监……

讲古的人停顿了良久,似乎没有说下去的意愿,听故事的太监急了,争相追问太监下面怎么啦? 那人慢条斯理地说,太监下面没了!太监真的没了,我压低声音偷偷地跟男孩说,他忍不住也笑了,身体一颤,我清楚地看到他裤裆处真的很傲人。我们成了莫逆,如影相随。

梦在继续,每回我跟上了厕所,偷睨了他小便的地方,梦就更猖狂了。我一路狂奔,也不知道谁在追赶着我,只顾着向前跑,跑上了山崖,一个踉跄,我从山崖直坠而下。那速度之快,叫我喊不出声音,直觉四周漆黑一片,然后惊醒,裤裆里鼓鼓的,也湿嗒嗒了,仿佛还有屡屡腥味。

日子昏昏噩噩的,我有些许害怕,提心吊胆的,重复地提醒自己,不好再跟他上厕所了,即使他邀我一起上厕所,也得找个借口推掉他。有时,避无可避,我也匆忙躲进厕所间隔,不和他排排站在尿沟处。三几天后,我又忘了,情不自禁地站到他身边,看他心无旁骛大大方方地拉下拉链,也不介意我贪婪,且肆无忌惮的视线,沿着突然喷射而出的水柱,急速向上攀爬。

我开始勉强自己混在其他男孩群中,争看黄色小说,或裸女图片,看得一个个血脉湓张。我却得虚张声势,以掩饰自己的无动于衷。有一次,我被出其不意地捉了下体,那人还提高声量嚷嚷,唐三藏唐三藏,到现在还软绵绵的。其他狼虎乘机扑了过来,把我按在地上,乱捉乱摸,似乎想把我撕了。起初,我尝试反抗,但最后有人从后面把我抱住,我感觉臀边有团硬块,竟然变态地放弃了挣扎。

直到老师来了,我才如梦初醒,面红耳赤地回到座位上。那一节课,精神恍恍惚惚的,再也无法集中。耳边仿佛有老师的唠叨,嘿,专心啦!又仿佛什么都没有,静默一片,只有自己的心跳仍然澎湃!

之后,我的梦境开始变更了,漆黑不再,灰蒙蒙的,好像跌入了浓雾之中。我仓惶地挥动着双手,尝试拨开那不断地涌上来的烟尘,可一层拨开了,另一层又迅速涌上来,无穷无尽的灰白,走不尽的彷徨。忽然有一个声音,幽幽传来,很熟悉的一个声音,常常听到的一个声音,却一时记不起是谁的声音。

是那个站在身边尿尿,却在耳边聒絮的声音?

是周杰伦的歌声?

是罗纳多的喘息?

是林丹的杀球声?

还是跳水王子田亮的入水声?

我寻将过去,就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,回到了饥饿的儿时,无力地滑落,然后贪婪的吮吸,然后惊醒,匆匆地躲入厕所,洗掉另一次不堪。

而男孩却越来越阳光了,他穿上了新校服,突然缩腹挺胸,落落大方地走来,骄傲已经攀上了他的嘴角,化成了微笑。周会上,他竟然轻轻靠过来,说:“你穿内裤了无?我妈买给我了!”我不敢出声,校长还在喋喋不休,但我却没听懂任何一句。要命的,他又说:“你几岁开始穿内裤?什么色?”我怔怔地看着校长,脑袋被他搬个精光,他又加了一句:“我的白色,看!”

我的眼镜似乎有了雾气,看到的都是灰色,他晃动如钟摆的东西,几乎被内裤固定了位置,少了自由,只留下稍微突出的轮廓,但却是要命的让人想入菲菲。

“你还没告诉我,你的是什么色?你喜欢的是什么色?”

偏偏我想告诉他的是,我喜欢的是哪一个。舌尖来到唇边,急急地杀了车。他就一直捏着自己的好奇,追着我问。一个女学长走过来,提醒他保持安静,我才从挣扎的边沿逃了出来,也不敢喘息。

晨早八时,我刚刚抹去周会留下的冷汗,阳光从右边半敞的玻璃窗叶挤进教室,过厚的灰尘封闭了玻璃的晶莹,反不了光。射进来的光柱有飘浮的尘埃,女生拉上了窗帘,老师的高跟鞋跟着托托托地敲进了课室。腿长,紧身半裙,不长,仿迷你,逐流行的英文老师,声音比人甜。那几个色胚子,人高马大了,竟竞相挤到前座,但却看不出用心,就是贼贼的,嘴角微微上扬,不时互通眼色,说什么来着?

“红的。”

“红白相间。”

风忽然来访,掀起帘角,阳光闪身而入,斜斜地摸向地面,老师桌下遂有光折射,反弹到老师,还有许多同学的眼镜镜片上。她退后几步,往桌下望,一面小镜子,照红了脸颊。她急急再退几步甩书落地,呼吸起伏顿时波澜汹涌,干扰了她流利的英语,拼不出任何音节,气急败坏地疾步离开课室。

我仿佛看了一出低俗的港产喜剧,刻意的笑声之后是红色的空镜,然后剪辑了惊涛拍岸的画面。

是的,是画面,我的梦开始有了画面。我置身于暗室中,但有光,时而弱时而强,明显的是红色的EXIT (出口),一个醒目的告示,不远又紧接一个。沿着出口寻将过去,是青色的“男”,再过去是青色的“女”。我的直觉,我躲在电影院里,影音不断轮替,有人在我耳边念对白,不凋的一个梦。

从古代走进现代,从现实步入虚幻,从爱情延伸至伦理,从经典坠落情色,从偶像追成性格,从东至西,我最终抽离不了角色,代入了戏中,成了银幕的悲情。我分不清楚,到底自己是观众,还是演员。我稍一放纵,就警觉有无数狩猎的眼睛,盯梢着我移动的步伐,有许多虚拟的拥护与崇拜,一直跟踪到青“男”门前。

推开门,尿酸袭来,我于是清醒,站上尿沟,一双狰狞的眼睛靠过来,对白念了一半:我帮你……

我匆匆逃离,回到观众席上。

我开始寂寞,难耐的寂寞。男孩的遐想渐少,埋头读书赶功课,我陪在身边读小说,追着九把刀的那些年,跟着小说恋爱,溺在字里行间的暧昧,寻找我钟情的色调。眼睛倦了,我阖上书本,痴痴地凝望着身边的那个人,出神晃荡在久久不去的小说情节。

有时,他发现我心不在焉,也放下书本,与我对望,我惊醒,是梦!房里静寂一片,我拉紧被单,催促自己回到梦里,他要带我到哪里?我突然很向往一种窃喜中,突如其来的剧痛,穿透的剧痛。然后,耳边尽是急促的呼吸声,就只看到那高挺的鼻梁,已是熟悉的满足。画面或许不算清晰,可感觉却那么的真实,直至熔岩奔爆,我才捉不住梦的尾巴,再也无法沉沉睡去,醒在寂寞中,屋里弥漫着屡屡男人的腥臊。

担心,难免,这是难以启齿的秘密,隔天悄悄地洗了内裤,晾在房里。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罪恶感,总是不想让人知道,有这样的一回事。又或者,那是一种耻辱,我无法忘怀的耻辱,被人喝止的耻辱。剧情正浓,我却无法融入戏里,在戏外醒着,前排座位已有骚动,我就踏着急步跟上,推开青色的“男”字,担演了戏外戏,演一双淫亵的眼睛,像靠近男孩一般,斜视。不料,有吆喝铁冷的声音:我不是,别跟过来,不然,我不客气。

一字一字,清楚异常,异常冷漠绝情的区分断定,一并扫落自尊,不留情地。我是不是变成了一条虫,蠕动蠕动,在沟渠边沿的湿地上,逃离不了污水烂泥,卑微地窝在龌龊里保持自己的潮湿,避开被高温炙死的厄运。男孩闲了,我脱口就问,我是不是一条虫?他笑,干干的,像粤剧里的奸臣,一条游不动的精虫。

更多更多的时候,男孩只谈理想,一位土木工程师,戴着安全帽,巡视在工地之间,穿梭在钢骨石筋丛林里,有污迹泥泞随身,汗湿衬衫,粗犷的一个梦。我就放下了,谁说的,放下是智慧,我放下了言情小说,死啃硬啃数理,味如嚼蜡,每天都期待着有个无聊的家伙忽然挤出一个调味的黄色笑话。

我很快就成了收集黄色笑话的执行秘书,笑与不笑,闹与不闹,在炎热窒闷的空间里,梦里有太多荒唐,老师明明要我们观察微生物,可在显微镜下,却是四处攒动的小蝌蚪。

嘿,记录,详细地记录,要在记事本里准确地描绘微生物。

那是笑不得的一件事,环顾四周,都是若无表情的脸,连一个衍生嫌隙的眼色也无机可循,寻不着蝌蚪的父亲。

弃婴!

还早!

笑在脸皮下!

生物老师如雕像般钉在椅子上,埋头书写,近视眼镜半挂在鼻梁上,似乎隔绝了实验桌子,沉溺在自己的文字世界里。直至女生的惊呼才猛然抬头,眼神还是迷蒙呆滞的,空望,似乎没有焦点。女生禁了声,迅速收了所有的娇嗔窃笑,在实验台的掩护下,互相推挤,欲拒还迎,度量着该谁先看一眼。

笑,于是肆无忌惮地把生物老师叫醒,从讲解台上走下来,大家竟能若无其事地模拟着正常的课业,对着显微镜,看一眼描一笔,微生物,还是蝌蚪,或者什么都不是。心水清的女团长,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,直指阿纳斯和维再也,就他们两个,半途去了厕所。

你们,嗨呀,你们两个。

我们压低声音,喂喂,到底是谁的?那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,却非问不可。我总是想跟过去的,下一节生物课,谁又要奉献了?

奉献也是一个梦,奉献于谁了,总是毫无边际地想着,天马行空的,思绪乱闯,夜了念在心里,就带进了梦中。梦好像有了翅膀,从草原飞入丛林,从羊肠泥径飞入园林小亭,从蓝天白云飞向蜡染晚霞,继而跌落幽暗的影子世界。

树的影,石的影,凝固的影。月在上空轻移,脚步于是也移成了影子,在树与树之间闪现,然后消失,然后再现,浮动如幽灵。我是不是已吸收了日月精华,千百年后,妖一般,蛇行于丛林庭院之间,或匿在水泽之处,悠悠等待许仙的倒影,从后移近,在耳边呵气,吹成盘卷缠绵的白素贞。

我已经是一条蛇了,妖娆地蠕动肢体,在暗夜寒流中,寻找一个温暖的臂弯,或是一个热血奔窜的胸膛,可以让我卷缩成堆,冬眠!我没了手脚,没了言语,只能蠕着向前,或盘在亭子里,等待一个触碰,然后席卷而上,吞噬跌落陷阱的豺狼虎豹,才找回一颗扑通乱跳的心。

心跳得厉害了,梦也就醒了。我烧烟,盖过了嘴里的腥臭,挺直脊梁,企图摔落重新跟上来的影子,匆匆离开。那是逃难的步履,仓猝且凌乱,踏着自责与悔不当初,回到街灯下,依旧摆脱不了自己长长的影子。街边有呼啸而过的汽车,强风捉紧了我单薄的衣裳,描出了瘦骨嶙峋的弱,似兽捕猎了一夜,我颤着自己的饥饿,寻找嘛嘛档的辛辣。

有人骂粗话了,电视的足球赛转播,有拉拉队的背景声音,球越过了龙门的横杆。一眼望去,黝黑的脸孔居多,仰着头向电视荧幕朝拜,烟雾氤氲,凝神等待一次的冲刺,或一再地冲刺,直至破关为止。我退到远远的角落,无处可遁了,跌坐,然后狼吞虎咽,填满放空太久的胃。

一个闲了,无聊的孟加拉外劳来搭讪,“优麦?”

什么麦不麦,你玩,就玩吧!

玩就玩吧,足球,脚与脚的磨蹭勾踏,男孩总喜欢在时间的空档上把我捉到草场上。我追着上去,跟在他身后感觉他急促的呼吸,让他累倒,躺在草地上,宽宽的尼龙短裤,软软的布质,膝盖稍一弯曲,大腿直上胯下就一览无遗。这样的追逐,有谁不累?我选在脚后躺下,还有不累的眼睛,忙碌地对焦摄录一片茸毛渐浓的三角地带。

那是白天隐没之前的一个绮梦。

那梦延伸,万家灯火之后,特意扭大的水声,咚咚地落在头上,心上,沿流到手上,湿滑了裸体。那存档不去的私秘三角唆使亢奋的情绪,夹紧的大腿已收复不了挺立的鼓棒儿,咚咚打在心上。我握紧了,想象草原上隆起的山丘,来回抚弄策骑心里的野马,勃勃,混在水声之间,和水一起冲走,有汗,有草屑,还有不着边际的遐想。

从浴室出来,姐妹黑着脸,“你霸占了整个钟头,别人还洗不洗啊?”

真实与梦幻已然分不清楚。上一回才缱绻,下一回就成了彩绘的丑脸。我当然撇下姐妹的黑脸,进屋里寻找更多虚拟的笑脸。我打开一张又一张的脸,找着了男孩的脸,好一段时间没有留言了,最后一次上传的照片还搂着我的肩,我的重心似乎塞进了他的怀中。那也是两个月前的事了,期终考逼在墙角了。

书翻开了又合上,枯燥的物理,沙漠那么长。我为什么不去写小说呢?男孩哪会懂我写不写小说,更不会知道我有意无意地就借机靠近他,让他揽一下,一下下就好。然后,我看到了更多更多强壮的臂弯,有的有脸,有的连脸都不见,只有男性的象征。我怀疑自己走进了一个新的梦境,他们仿佛都在跟我说话了。

“我家现在没人,谁要来陪我?”

“寻找阿零,现在有需要。”

“要找真心爱我的人。”

“找人男友包养。”

“一夜站,要的进盒。”

还有还有,我要回哪个的话,我还要不要守着像石头的男孩?我终究回了话,“我要!”

“要了,感觉是什么?”

“就痛呀,可是痛了又要。”

“那就贱了,小贱人。”

我知道我不是,我只是想填满空虚,用短暂的刺激来驱走莫名的恐惧,可人家就认为我是,不折不扣的,一个玩家。于是,梦就成了俄罗斯轮盘,生与死的关头,电话铃声跟着响起,我没接,反正都玩了,就耗着等一张真脸,或是假脸,真假其实已经没有界线了。

“开视讯,我们视讯。”

我开了,戴上耳机,锁上了房门,终于看到了他,一个中年微秃的汉子,半裸。我尽量让摄像孔对准了自己的胸部,避开了脸孔,像没有脸的一个人。

“给我看,多一点,再多一点。”

“你先给我看。”

“你开我开,不骗。”

“好,快,快拉开。”

我始终没有拉开胶质裤头,报上曾有的新闻:少男与人视讯,裸体自慰被录了象,然后勒索。电话铃声又响,我乘机走开,离开镜头,偷偷下网,来电显示男孩的号码,喂喂,你读到怎样了?

“怎样?都不明白,你教不教我?”

“真的不会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那我现在过去,等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的梦又开始了,从物理笔记堆中,悄悄地探出头来,嘲笑我!

那年,十七岁来了,名符其实,梦的年龄。



Sunday, October 25, 2009